底层人民从来都不是最朴实的。
——因为许多人为了活下去，早已抛弃了所有的人性。
……
一个空塑料瓶并不重。
但如果是几十上百个塑料瓶，那也就不算太轻了。
更别说庄莲怜最近根本就没有吃饱也没有睡好过，使不上多大的力气，即使是用双手拎着装满了塑料瓶的袋子似乎都显得有些费劲。
雨伞被她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，歪着脑袋缓缓地前行着。
虽然伤口还在渗血，但她仍旧努力地捡了快一百个瓶子，这附近的垃圾桶都被她翻得乱七八糟了。
一百个瓶子，哪怕一毛钱一个也就只是十块钱而已。
还不够多。
庄莲怜又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了下来，这里刚才找过了，但她总觉得应该没有找彻底，或许还有其他的塑料瓶，又或者可以找到一个更牢固些的塑料袋……
庄莲怜将用身子推的行李箱移到一旁，把装满了塑料瓶的黑色塑料袋放下，微微倾斜身子，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。
现在来往的行人愈发地多了。
路人都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她。
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才高中的女孩子，竟然灰头土脸地在翻找着垃圾。
她只能尽量地低着头，让自己的眼睛放在地面，而不是和那些路过的人们对视。
此时的庄莲怜，心中五味杂陈，明明已经打算丢掉所有的尊严去活下去，但却又感觉心中还有着许多不愿意放下的底线。
她的脸皮微微地抽搐着，眼角溢出几滴泪水来，在脏兮兮的脸蛋上划过，留下两道明显的水迹。
虎口很疼，但也让此时的她更加清醒。
知道自己必须得这么做，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其他人的身上。
就在此时，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喝。
“脏东西！原来是你在这里乱掏垃圾！把整条街都弄得一团糟！我刚把这里弄干净，你就弄得一塌糊涂！找抽吗！”
庄莲怜慌乱地扭过头去，看到的是一个推着垃圾车的环卫工人。
这个中年女人一脸狠厉地盯着她，手中的扫帚挥舞着，像是随时都会抽到她的身上来一样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们工作多辛苦吗！谁允许你乱掏垃圾了！”
“我、我马上就走……”庄莲怜费劲地单手抓着黑色塑料袋，匆匆忙忙地把伞收下来捏着，然后另一只手拎着行李箱，一瘸一拐地朝远处逃去。
“脏不垃圾的，真恶心。”那个女人仍然在骂骂咧咧的说道，作为底层的人民，她难得有这样可以颐指气使的机会，仿佛在那一瞬间，她就已经晋升为了上层人士一般。
此时的她，哪里又还有什么社会弱势群体的模样？
庄莲怜慌不择路地走着，闯了红灯，差点被一辆面包车撞上。
开车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怒吼道：“草泥马的走路不长眼吗！想死啊！”
说着，就将烟头丢了出来，撞在了庄莲怜的胳膊上，然后才落在地上。
庄莲怜被烟头烫得身体猛然一颤，但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停下来，迈动着还没有熟悉的假肢，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马路对面。
现在的她，是社会最底层的人，是最卑微的存在……
她不能反抗，只能挣扎着活下去。
然后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。
她环顾四周，这偌大的城市，此时已经车来人往，熙熙攘攘了。
但她的内心却是如此的孤独。
在路上走着的时候，她都尽可能地离人远一些，饶是如此，也会有不少人朝她投去厌恶的目光，刻意地又和她拉开一些距离。
这让庄莲怜想起了自己初三时，那个跳楼的女生。
她想拉住她，却被她挣脱了。
在那最后的时间里，庄莲怜曾经问过她，为什么不肯努力坚强地活下去，她的心情其他人也并非不能理解。
但她的回答却很果决。
“人与人之间是不能互相理解的。”
她将这句话抛下后，纵身一跃，从教学楼的五楼跳了下去。
没有人能再阻拦住她。
又或者说，更多的人仅仅只是远远望着漠视着她而已。
那一次，庄莲怜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
原来人的生命，这么容易就会消亡。
原来活着，其实是一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……
“哪里会有……收废品的地方呢？”庄莲怜摇摇晃晃地走着，行李箱已经拎不动了，她只能用身子推着它前进，这样一来本就不快的速度就更是慢得如蜗牛爬一样，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。
此时是2019年，杭州城区中必然是没有废品回收站了，最多有一些零散的废品回收户，他们收来了废品，也是卖到城郊的废品回收站之中的。
庄莲怜想找的，就是这样一个零散的废品回收户。
在杭州城里的许多小区饶了一圈，有不少的门卫将她拒之在外。
她几乎只能去那些管理没有那么严格的老小区里。
带着的东西太多，走的路又太远。
以至于她连雨伞都快拿不稳了。
终于，她走进了一家十分老旧的，几乎是要待拆了的老小区中，找到了一个正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用喇叭大喊着的中年男人。
“收——旧电脑、旧冰箱、旧空调、旧洗衣机……”
庄莲怜兴奋地朝着他跑去，差点被自己身前的行李箱绊倒在地。
“那个，请问收塑料瓶吗？”庄莲怜满怀期待地问道。
“塑料瓶？那玩意儿现在谁还收啊，不收了。”骑着三轮车的男人摆了摆手，显然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。
“为、为什么？塑料瓶不是可以回收的吗？”
“不值钱，收了占空间！”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可……可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收塑料瓶的地方了，拜托你……可以收下吗？你、你也可以拿去卖的呀，大不了我少要一点钱……”
“去去去！跟你说这破东西老子不要，别拦路行不行！”
或许是察觉到了庄莲怜的穷困潦倒，男人的语气也变得愈发不客气起来。
“求求你了……”
“走开！”
男人摆弄着把手，骑着三轮车从她的身边开了过去。
对于她，他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。
其实世界上许多的事情是互通的。
极其有钱的上层人士只讲利益，而极其贫穷的底层人士，同样也只讲利益。
没有利益的事情坚决不做，无论对方是一个有多么需要被帮助的人。
“你这里的塑料瓶，多少个？”就在这时，庄莲怜的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，转过身去，是一个白发而伛偻的老人，看上去也是脏兮兮的样子。
其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婆。
“大概有一百个的样子！”庄莲怜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，她高兴地说道。
“我来数数看。”
“好的！”她立马弯下腰将塑料袋打开，然后和这个老人一起数了起来。
数量是一百二十个。
都是差不多大小的塑料瓶。
“这些加在一起……一块两毛钱。”
“诶？！”还庆幸着的庄莲怜，突然如遭雷击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，“是十二块吧？”
“小姑娘……”老人露.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，“这东西不值钱，我也就是看你可怜才买下来的，我要卖掉，还得走好远的路去废品回收站卖掉呢！”
“可……也不止那么点钱吧？”
“不瞒你说，废品回收站的价格也差不多是三分钱一个，我自己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再去卖掉，赚两分钱一个也不过分吧？”
“我……”庄莲怜舔了舔发紫的嘴唇，“话……话不能这样说呀……”
她想反驳，但却又感到一阵无力。
站在自己面前的也是一个捡垃圾为生的老人，和她讨价还价，让庄莲怜感觉良心难安。
“这样吧，一共算你两块钱，好不好？再送你个打火机，虽然快没油了，但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呢？”
“好……好吧。”
庄莲怜无力地耷拉下了肩头，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忙碌了大半天的功夫，却只是赚到了这么点钱而已。
当一切都停下来之后，她就感觉身体愈发地难受了。
头晕、腰酸、浑身乏力……
身子也是忽冷忽热的，明显是发烧了的样子。
在杭州主城区似乎是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路了。
庄莲怜决定坐地铁去郊区看看。
或许哪里反而会有机遇。
再不济她也可以去农民的田地里偷些吃的……
玉米、番薯什么的……
想到这些，她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或许，真的还是郊区更有活下去的希望吧。
不过，在此之前，她得清洗一下身子……
先不说自尊心过不过得去，就是这么脏兮兮的模样，恐怕连地铁都进不去吧。
那么，又有哪里可以洗澡呢？
去澡堂当然是不行的，因为口袋里的钱根本就不够。
而且如果都花了，就没钱坐地铁了。
“来的时候……有看到一间公共厕所。”庄莲怜使劲地揉了揉脸，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，不要这样昏昏沉沉的，“去那里……看看能不能洗澡吧……？”
那间公共卫生间是新造的，还算干净，而且因为附近都在拆房子，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光顾。
兴许正是可以用来清洗一下身子的地方。
只要有一根水管就可以……
虽然可能会有点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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